旧文新读 | 有关死亡——与一位盲人朋友的聊天记录

编者按:欢迎收听“旧文新读”,2013年年初作者认识了一位盲人作家,这位作家23岁大学毕业,刚工作一年,就因病双目失明,然而他没有放弃对光明的追求,在积极治疗的同时,成为了一位优秀作家,圆了自己的文学梦想,20多年来已发表散文、随笔、小说等文学创作超150万字。作者与他闲聊时偶尔会聊到生死的问题,于是便有了今天的故事——《有关死亡,与一位盲人朋友的聊天记录》

有关死亡,与一位盲人朋友的聊天记录

 

作者:佚名

朗读者:七彩叶

昨天,我问你为什么不养狗,你沉默一阵儿,说:“怕伤不起。”

“为什么?”我又问。

“因为狗的寿命太短了。”

我明白了,你说的伤不起,不是怕狗伤人的肉体,而是情感,一种真诚投入了的情感,一种生离死别的情感。

这些天里,我们间或也有聊几句生死问题,你告诉我,生命是要敬畏的,当时我还答你,要敬,不畏。我真是太无知了。

我第一次接触死亡这个词,是八岁那年。当时,随父母下放在陕西韩城的一个矿区里,那里有很深的一条渠水,两米左右的宽度,但是水流很急。暑期里的一天,正在外面菜地里玩耍的我,看到一群人都往渠边跑,便也跟着跑去看热闹,近前看到一个与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躺在渠边,听大人们说,不行了,我知道不行了是代表死了的意思。这时,远处一个同学叫我,问是怎么了,我不知避讳,大声地答她:快来,这里有人死了,那渠边上的人齐齐转过头来看我,一个大一些的男孩子,冲过来就骂我,骂的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他那红红的眼睛,一种伤悲。那时,我不知道死亡是没有来路的。

后来,我的舅舅与外公在两年内相继过逝,我也只记得了漂亮舅妈的失神的眼神,以及母亲在外公床前边擦泪水边为他擦洗身体时的情景,我只是呆呆地,知道母亲的难过是与平时不同的。

高中那年,一位同学的当护士的母亲自杀了,她用手术刀直接插入了自己的心脏。送别那天,我跟着一位阿姨进入到太平间里(这也是我至今唯一一次进去过那里)帮她穿衣。我摸着她冰凉光滑的皮肤,洁白如玉一般,没有书上说的那么僵硬及冷,只是凉,后来的一段时间,我常常在想,原来死亡是不能让美丽消失的,对某些人,死亡是另一种美丽。

离我最近的一段死亡,是我这几个月里不想提起的。

去年的11月21日一大早,才到公司,电话响了,一看号码,是师兄,我立刻有一种不详的感觉,接起来,只一句:你的老伙计今天凌晨两点走了。我立时呆了,空了,乱了,胡乱想着自己凌晨两点时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清醒地与她一起痛,为什么那时候没有帮她努力,虽然知道她的离去就在这几天,可心底里就是不肯接受她已经离去的事实。

这个她,是我的发小,幼儿园时一起长大,大我两岁,后来嫁给我父亲最得意的学生,他们先我一年来到深圳,我来广州后,自然就把他们当做了娘家,有事没事的常往她家里去,有时候,两人电话聊天,聊着聊着感觉不过瘾,开起车就往她家跑,一百多公里吃餐午饭又回来接着上班。过深圳办事的时候,是一定要约她的,有时候就一起去女人世界买衣服,她总是乐呵呵的,像个大姐姐。

八年前,她查出乳腺癌,就病退了,当时一听她这病,我以为是世界末日,但她的精神告诉我,没什么了不起的,这几年间,她边积极治疗边游山玩水,把自己想要去的地方都去了。多少次的化疗放疗,都没有让我看到她一滴眼泪。

去年三月里的一天,早上起来忽然感觉很不舒服,就和她打电话,说了几句,干脆走去车站,买了票就直接上她家里去看她,原来她已经不能出门了,即使在家里,也只能走几步路,回来的车上,我忍不住哭了,打电话给她在西安的妹妹,让她快来看望姐姐。我一人抗不住这样的痛苦。

后来她来广州住院,我几乎两天去看她一次(因为我住的地方离那儿比较远,路上也得一个多小时),给她送去她喜欢吃的包子馒头,我看着生命力从她身上一点点流失,却无力拉住,心里的痛,一点点堆积起来。

我常常后悔那天没有坚持为她买一部轮椅车,去推她看花城夜景。她住院的地方离花城大道不远,过条马路,就到了广州的地标——小蛮腰直对着的花城大道,整条街都是金融大厦,还有广州图书馆,博物馆,以及广州歌剧院等,晚上各幢大厦装饰的霓虹灯变换着不同的图案,轻柔的音乐从荷池飘过,闲散的游人或观赏夜景,或随着音乐起舞,我想让她在离开时,也能带着对着世界的美好印象。我提出要去买一部轮椅,可她坚持不肯,她最后发火说,你真的希望我以后的生命就是坐在轮椅上吗?她是一个坚强的人,我不能违背她的意愿。

死亡,这时候我才认识到它,就是一步步地走近你,你可以看到它,却不能阻止它。最后一次她站起来,我和师兄扶着她去门口的酒家吃饭,她吃了几只虾,一些青菜,我和师兄为了她能走来喝了一些酒,我们说笑着,可我心里清楚,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站立了。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地铁上无法抑制地哭了起来,顾不得旁人的眼光,我知道她正离去。

后来的送别,我不想说了,太痛苦,死亡总是让人痛苦的。对于死亡,你比我有更深的感悟,所以你不喜欢生离。

后记:从我的发小发现癌症时起,我们就时常讨论如何尊严的死亡这个问题,她常对我说:如果可以选择,我一定会选择安乐死。我不是病人,我不知道她的痛苦,但我能感受到她的决心,在她弥留之际,她仍清楚地对我说:我现在没有尊严了,是的,一个全身被插了管子,连衣服都没法穿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却无法保持自然的尊严,这对女人来说是多么大的悲哀。

2013年3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