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缓医学 《舒缓医学课程随感》

      编者按:协和老年医学系主办的《舒缓医学》研究生课程自2013年正式开课至今一直备受关注,听众已从北京各医院、医学院校、志愿者、媒体从业者延伸至省外的热心人士,学生们的真诚反馈更是让我们看到了缓和医疗的希望。经授课老师及其学生本人同意,我们将陆续节选编辑2015年《舒缓医学》课程的结业论文与诸位分享。

舒缓医学课程随感

      死亡就像蝴蝶蜕变一样自由,亦像春天来了,脱下繁重的冬衣一般自然。

      在刚刚接触舒缓医学这个陌生领域的时候,这句话却在不经意间深深震撼了我,以至于我在呆愣了两三分钟之后才提笔把这句话记下来。中国人自古以来崇尚长寿,古有徐福为秦始皇出海采仙药,以求长生不老之道,如今现代医疗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干细胞相关研究的突飞猛进,也正是我们对长寿的不懈追求所做出的努力。
 
 
      然而死亡,大家对此却是讳莫如深。甚至我以前走在路上,看到路边是殡葬寿衣的店铺都会加快脚步,逃得越远越好。我们害怕死亡,因为死亡对于我们来说是未知的,人对未知都有无法抗拒的恐惧。没有人告诉我们死亡是一种怎样的体验,死后将是怎样的状态,死后是否去往新世界,是否与现在所处的世界完全隔离。我们有太多的眷恋和不舍,有太多的牵挂和遗憾。
 
 
      但是死亡是每个人必经的过程,如果我们能做到生而喜悦,死亦安乐,那么在人生的终点我们才能微笑离去,去往美丽的新世界。舒缓医学课程中关于死亡教育的内容让我获益匪浅,给我支持和力量,让我有勇气直视死亡,对死亡有了新的认识。史铁生曾在《我与地坛》里写道:“死是一件无须乎着急去做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了的事,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当年学习这篇课文的时候,并不能真正理解,时至今日,有了阅历的积累,生活的捶打和观念的转变,不得不说,再次看见这句话的感觉是豁然开朗。这样的亲身感受使我特别希望舒缓医学尽快发展壮大起来,进入医院病房,帮助每一位生存期有限的临终患者,给他们支持和力量,勇敢而平淡的面对死亡,在生命尽头,心静如水,平和地迎接每一天,过好每一天,准备“回家”。
 
 
      我想这就是黄晓峰老师所说的灵性照顾,不仅限于心理层面的解除焦虑痛苦,而是上升到灵性层面,追寻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死亡也是人类本质的一部分,也需我们细细品味,就像体会生命中其他事情一样,考上大学的喜悦,失恋的悲伤,遇到苦难时的无助,做错事的愧疚,我们也应该站好最后一班岗,对死亡负责,而不是在他来临时拒之千里。既然是节日,就请为之庆祝,为自己祝福。
 
 
      当然,得到灵性的安宁是理想,我们也不能回避现实中躯体的痛苦。大多数生存期有限的临终患者都面临着异常痛苦的病痛折磨。之前看到这样的描述,临终病人常处于脱水状态,吞咽出现困难,周围循环的血液量锐减,所以病人的皮肤又湿又冷,但请不要给他们加盖被褥以保温,那被褥的重量即使很轻也会让他们觉得压得喘不过气来;呼吸衰竭使临终病人喘气困难,但请不要给予氧气,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利用氧气的能力,使用吗啡或其他有类似鸦片制剂的合成麻醉剂才是让他们舒服的最好办法;当吞咽困难使病人无法进食和饮水时,请不要使用胃管,因为濒死的人常常不会感到饥饿,相反,脱水的缺乏营养的状态造成血液内的酮体积聚,从而产生一种止痛药的效应,使病人有一种异常的欢欣感,这时即使给病人灌输一点点葡萄糖,都会抵消这种异常的欣快感。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临终前的感受居然是这样的,同时也惊奇于大自然的安排。患者所感受到的和我们旁人所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大自然是温柔且公平的,他带来疾病和痛苦的时候也默默地以某种特殊的方式保护着人类。这也解答了一直困惑我们的问题,我们担心患者会饿着,不能坐视不管因为那是不孝,就决定为患者插胃管,我们感受不到插胃管有多难受但是我们不能原谅自己眼睁睁饿着患者,事实上患者根本感觉不到饿,可能也感觉不到多冷多痛,我们应该尽最大努力在最大程度上让患者舒服,不再纠结吗啡的副作用而是能让患者舒服的躺一会,安静地品味最后这段路。
 
 
      大家都说人死前这一生都会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的在眼前过一遍,对这一场旅程有个回顾总结然后心满意足的逝去。我们要在患者清醒的时候帮助他完成四道人生,道谢,道歉,道爱,道别。在他意识不清即将逝去的时候想想患者自己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抢救是否是他想要的,而不是一意孤行用冰冷难受折腾的仪器去打扰他,不如看着他自然地轻轻睡去,可能在那一瞬间他回到自己童年的时候,追着花园里的蝴蝶越飞越远,笑声清脆,看着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轻,跟着蝴蝶一起随风飞往新世界了,我们又怎么忍心用电击用频繁的心外按压打断他的梦,令他痛苦不堪。可能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不尽一切力量去抢救会被看做不孝,但是我们所做的只是任原有疾病按进程进展,不加速也不延缓死亡。
 
      这是对自然的尊重,更是对临终患者的尊重。

      还有一点特别想谈的就是医护人员与患者及家属的沟通。常常有人抱怨医生态度不好,医生每天都在高压下工作,查不完的房写不完的病例,同时管着好几个病人,但是但凡医生有能力做到的都会竭尽全力为病人做到最好。至于态度冷淡甚至急躁也是正常的。
 
 
      最近我特地观察了一下,公交上的售票员经常在高峰期人多的时候也特别愤怒,大声催促着乘客都往两边走,要不谁也别想走,甚至责怪没有及时下车的乘客,很多人都觉得反感,但是售票员这样做也是为了疏散上车门口的人群,好让下一站的乘客都坐上车,也是为了不耽误大多数人的时间,他会帮老人小孩找座位,会替外地游客耐心指明路线。在各行各业都有类似的情况,所以医生这样也是人之常情,作为患者和家属我们应该多一些理解,多一份宽容。作为医护人员,我们明白身上的责任,理解患者和家属的心情,所以也会努力改善,只是常常不知道怎么去做。学习了沟通相关的课程后,我了解了很多以前从没发现的误区和非常有用的沟通技巧。
 
 
      作为医生,沟通过程中患者或家属的言语行为等等让你产生情绪时,要懂得及时踩刹车。如果不能立刻控制就再约时间谈,如果可以控制就先平静下来,听听他们怎么说,共情,重述他们的担忧和心情,与他们约定可以达到的目标,不做出做不到的承诺,表示我们一直跟患者站在统一战线上,与患者一起面对,给予足够的关注和鼓励。当患者家属反复问同一个问题时,不要不耐烦,要反思是不是自己回应的深度不够,除了回应表面问题之外,也要顾及患者的情绪感受,道出他们的弦外之音,并给予一个可行的行动建议。
 
 
      在面对愤怒的患者及家属时,要学会应用CALM模式。首先放松双方的肢体语言,自我介绍、握手、请他们坐下,不说否定的话,如别着急别生气,而是共情同理,告诉他们我看出来您确实着急了,知道您有些不满意,紧接着承认过失,说我们确实哪里做的不够好,您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倾听患者的诉说,不轻易打断,然后表示理解其困难处境,做出相应的解释,期间要耐受攻击,放平自己的心态,找到攻击的原因,描述原因和情绪给患者听,如您这么生气是因为我们一直没有进行输液治疗,我们也知道您就这么一个儿子,看着他这样您心里肯定特别难受,并表示理解,要是我肯定也跟您一样难受,然后澄清角色和关系,为患者提供最佳的治疗计划,如作为您儿子的主管大夫,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治疗,那么接下来我给他的治疗计划是这样的,您听一下,与患者家属达成共识,化解冲突。
 
 
      我觉得最困难的还是告知坏消息,因为告知坏消息并没有什么捷径,也不会有任何办法和技巧让坏消息变好,我们能做的只是让患者更容易接受或者听起来没那么突然没那么糟糕。SPIKES会指导我们怎么去做。我就不再描述了,只想谈谈沟通课上我的感受。当听到坏消息后很多人难免会大哭,要轻抚要安慰,而不是一味的说不要哭,把纸巾盒递过去,静静地让他发泄,给他空间,等他平静下来再继续沟通,因为哭的厉害的时候或打击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可能根本听不进去你说的话。另外就是要循序渐进,从现在的症状说起,说这么看来可能情况不太好,有个心理准备再继续说怎么不好,不能太突然,时不时给鼓励,给希望。
 
 
      舒缓医学的课程给我带来了全新的感受和独特的视角,非常感谢各位老师所付出的努力。虽然因为时间的限制,每个版块都只有一两个小时的时间,但这并没有阻碍我们想要深入了解这个领域的渴望,反而这星星之火完全点燃了我们的热情,即使将来我们不一定在舒缓医学这个领域里发展,但是这样的理念想必已经深植我心,不管是在临床的工作上还是生活中,都会帮助我们做更好的决定,更好的沟通。

感谢《舒缓医学》课程的讲课老师。
感谢论文的作者:程晶莹。
图片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