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讲:不要疼痛

很多人说:我不怕死但是怕痛。这说明疼痛有多可怕。尤其对末期病人来说,疼痛往往会让他们生不如死。所剩无几的宝贵时光也会以难以想象的残酷方式消耗殆尽。

电视中报导过一位患晚期癌症的母亲,为了陪伴年幼的女儿,不惜忍受任何痛苦地争取多活一天、一小时甚至一分钟。对如此坚韧的母爱,没人能不动容。但对故事中的母亲所要忍受的巨大疼痛没有得到很好控制这一事实,报导完全忽略,甚至有意无意地对这种忍受表示了赞美。无论如何,这种赞美是不恰当的。因为使末期病人不疼痛,是现代医学科技,尤其是缓和医疗已经可以做到的事情。

可是到目前为止,癌痛的治疗不足仍然是世界各国面临的严重问题。据最新统计,癌症病人有50%会出现疼痛,末期病人这个数字会增加到70%,且30%是严重疼痛。在中国,有70%的癌痛患者的症状得不到有效控制。

面对如此严重情况,缓和医疗将控制疼痛作为提高末期病人生活质量的第一要务。控制疼痛不仅是缓和医疗核心技能,更已经成为其核心价值观。它坚定地认为,远离疼痛是每个病人,尤其是末期病人的基本权利。

美国疼痛基金会(The American Pain Foundation)推荐的一份疼痛照顾权利清单这样写道,当疼痛时,病人有:

  从医生、护士、药剂师和其他医疗从业者那里得到关于疼痛的认真的报告,和出于尊重的治疗的权利;

  要求对疼痛进行全面评估和彻底治疗的权利;

  从医生那里获知疼痛原因、治疗的可能性、益处、风险以及各项费用的权利;

  参与决定如何控制疼痛的权利;

  如果疼痛不缓解,要求再次定期评估疼痛和调整治疗的权利;

  如果疼痛持续,要求咨询专家的权利;

  疼痛问题得到清楚、及时答复的权利,以及从容做出决定或者拒绝某些特殊治疗的权利。

尽管不要疼痛是每个病人,尤其是末期病人的基本权利。但是,疼痛控制在许多时候仍然是棘手和困难的。麻醉止痛药物的人均使用量,被世界卫生组织认为是衡量一个国家疼痛控制水平的标志。但中国人均使用止痛药物的剂量,虽然近年来有较大提高,但仍处在世界较低水平[1]。许多研究认为,其原因主要有:

  一些人固执地认为,年老或者某些疾病伴有疼痛是不可避免,甚至是“正常”的。更不要说处在某些严重疾病末期如癌症晚期时发生的恶性疼痛;

  医患双方对止痛药物的麻醉作用和成瘾性存在普遍的恐惧;

  政府和卫生行政部门对止痛麻醉药物过于严格的监管;

  传统文化心理认为忍受苦难和疼痛是一种美德,而明确表达或要求帮助是意志薄弱的表现。

当然问题还有另一方面,那就是尽管人人有权利要求不疼痛,但是,治疗疼痛的研究是否成熟完备,方法是否有效以及价格是否昂贵呢?令人欣慰的是,所有关于疼痛治疗的好消息恰恰都是来自上述这些方面。同样是美国疼痛基金会的一份最近的详尽调查表明,新世纪以来,现代医药科技通过新药、注射和输入、植入或非植入的泵装置、光热疗法、外科手术等等手段,对各种严重疼痛的缓解和控制率比世界卫生组织当初提出“使癌症患者不再疼痛”的目标时已经又有很大提高,在那些最乐观的研究中,甚至可以达到98%!

     以止痛效果最明显且临床使用历史最长的吗啡为例,在发挥强大确实的镇痛作用时,吗啡并不影响病人的意识和其他感觉,还可减轻因疼痛引起的焦虑、紧张等情绪反应。临床使用时,吗啡可随时增加剂量,虽有轻度耐受,但无天花板效应[2](即最大有效剂量问题)。它的好处还包括:有多种剂型可经多种途径给药,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和地区都可以得到,且价格便宜。其中口服吗啡更具优势,更经济方便,更易于调整剂量。止痛剂量的吗啡,中毒和成瘾在临床实际发生率极低。一旦发生,还有疗效非常确实的解毒剂,所以使用起来相当安全。其实所有的麻醉止痛药物在专业医生指导下的使用,成瘾和中毒几率都非常低。

除却以上这些基本知识,缓和医疗在控制疼痛方面有更详细严谨的流程。如强调认知和辨识疼痛是控制疼痛的重要前提,必需遵从以下原则:

  最大限度信任患者的疼痛主诉;

  采集全面完整的疼痛史;

  注意精神和社会心理因素;

  仔细的体检;

  准确使用疼痛量表;

  持续随诊,定期修正诊断。

一个完整的疼痛诊断应包括:

  导致疼痛的原因(疾病、伤残、功能障碍或退化);

  部位;

  性质(烧灼、刀割、撕裂……);

  强度(准确分级);

  持续时间;

  缓解或加重的原因(心理、情绪、环境、气候等);

  对何种治疗有反应 (药物、非药物);

……

识别疼痛,正确诊断和评估疼痛是缓和医疗从业人员的基本功。我有个真实故事讲给您听:我有亲友患癌症已到晚期。在住院期间,忽有数日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医生来问,她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说就是难受。医生一系列检查询问后,决定给她服止痛药。她颇不以为然说,我保证我只是难受,绝不是疼痛。医生再三要求,她不得已答应试试,但非常勉强。结果第二天早上医生再来查房,她说睡了一个别提多甜美的好觉,醒来天是蓝的,阳光明媚,心情好到不能再好。她问医生:我那么坚决地说我自己不是疼痛,你怎么就能断定我是疼痛呢?医生说,这是我们的基本功啊……这以后,只要使用充分足量的止痛药,她的日子就好过,并因此度过生命中颇有质量的一段时光。

现在你理解了缓和医疗为什么把控制疼痛作为提升末期病人生活质量的最重要手段了吧?如果不是特殊的文化信仰,相信每一个人都会选择不要疼痛。


1.据国际麻醉品管制局(INCB)的不完全统计,2014年到2016年,183个国家或地区中,每日每百万人口的麻醉药平均消费量(S-DDD)处在前五位的是美国(46,090)、加拿大(30,570)、德国(28,842)、奥地利(21,279)和丹麦(21,055)。英国第12位(14648),日本第52位(1278),中国第89位(230),是前五位国家平均消费量的不到0.78%。

2.天花板效应是指用药到一定剂量时候,再增加剂量也无法增加效果的“封顶”现象。

《缓和医疗十讲2.0》(2019年修订版)